逆旅:2008孟加拉紀事(上)


張瓊齡
臺灣國際志工協會 副理事長

【楔子】

行萬里路&讀萬卷書,總歸來說,該是難以切割的一體兩面。

行萬里路之前,若缺乏相關背景知識的認知,去到現場大概就只能憑感官與直覺,且深受自身既有的認知與經驗所侷限。更要緊的是,行萬里路之後,必得再重新解讀或者再探究更多的萬卷書,讓經驗與認知兩相交會辯證,然後產生屬於個己的知識基礎。以此基礎,重新一再經歷「行萬里路&讀萬卷書」的過程,也一再更新與累積新的知識基礎,然後,才可以說,因著旅行、因著讀書,對個人的生命,有了擴充的意義。

這樣的過程,恐怕是一輩子的事。
而所謂的「萬」里與「萬」卷,只是一種比喻,有時意味著「咫尺」,有時卻又是「天涯」。

【貧窮:概念與實質】

在認識世界之前,我已經非自願地接收到了「貧窮」這個抽象概念。

那是1974年的事情。

當時的我,無從得知「貧窮」是一個相對的概念,只要有比較,相對貧窮就會繼續地存在,沒有所謂的滅絕與否;也無從理解,人有物質層次的「貧窮」,有精神層次的「貧窮」;當然,更不會明瞭,脫離「貧窮」未必就是等同趨向於幸福或快樂。

從六歲到十六歲這段期間,我一心把「脫離貧窮」當做是重要的人生目標,那段期間,存錢以便將來可以讀書 ,脫離我所在的階層,是單純的信仰與努力的源頭。
我只是,想要去除某種刺傷自尊、令人不快的標籤,但並不知道,生命一旦除卻了這些激發人向上的負面元素之後,取而代之的將會是甚麼。

我在十六歲的那年,把六歲以來所儲存的「畢生財產」葬送在對一個遠房親戚的信任中,理智上以為自己該是痛不欲生,但事實上,則因為領略了一個簡單的道理:「那不屬於自己的,無論如何設法保有,總會以某種難以想像的方式,從手上消失」。在心理上並沒有想像中的痛苦。之所以能夠如此瀟灑的前提是,隨著成長,已意識到家中的經濟狀況並沒有想像中的貧窮,而母親因為自己的失學,把栽培孩子視為人生要務,不至於要我們自行承擔,我過去引為人生奮鬥的目標,隨著對此事實的理解,逐漸地失去了重量,卻不自知。

然而,「貧窮」這個長久伴我成長的概念,並未就此從我的人生退場。

【葛拉敏銀行的客戶】

每聽聞一個葛拉敏銀行客戶的成功案例,就彷佛在每個案例身上,看見了我母親的人生縮影。

出身貧寒農家、原生家庭食指浩繁、文盲、十三歲離家當學徒賺錢維持家計、丈夫個性軟弱賺錢不足以養家、想擁有自己的房子、想栽培自己的孩子念書、想一直住在都市裡、覺得賺錢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別無其他……
 
我甚至可以確信,假如母親生在孟加拉,那麼以她的人格特質,同樣的人生經歷,她很有可能成為一個葛拉敏銀行所標榜的傑出女性自雇者案例,甚至是微型女企業家,處處受人肯定,說不定也會像那些成功的微貸婦女去參政,(近幾年來,尤其父親過世後,母親隨著電視政論節目起舞,好發議論之程度令我咋舌)而不是一個生活在臺灣社會,明明已經衣食無虞,養大了三個皆受高等教育的子女,人生責任大致了卻,我卻可以斷定她再繼續操煩憂悶下去,恐怕難逃抑鬱以終。

若母親與我的情況依舊,只是整個場景轉到孟加拉,那麼,「貧窮」之於我,就是切膚的印記,而不是假想的概念。

【NGO開店】

此番正式行程是參訪葛拉敏銀行的案例,看看傳說中令人歎為觀止的NGO店,則是非正式行程的重點之一。

孟加拉最大的NGO之一:BRAC(Bangladesh Rural Advancement Committee註1),在十幾年前即開設的一家連鎖營利事業,店名是Aarong目前除了開設在接近各國使館區的總店之外,達卡市區也有另外四家分店,全孟加拉有六個省, Aarong在其中的四個省的省會所在地共開了九家店,倫敦也有一間就叫Aarong House。基於交通考慮,我們這次造訪的是名為Aarong  Dhanmondi的分店。

這家店的整體規劃,很像是一般觀光旅遊團的導遊會帶人去shopping的地方,可以買到高價的孟加拉設計師品牌的傳統又具有現代感的服飾,以及各項較為精緻的手工藝品,然而,這家店的消費者外國人看來並不多,也沒有狀似旅行團的人群,很明顯,主要是當地具有經濟能力的人來消費,它並不標榜自己是NGO開的店,走的是高價與精緻路線。

Aranya,則明確標示著是公平貿易商店,三個樓層,規劃成不同大小的空間,分屬於不同的經營者,有書店、藝品店、服飾店,在樓梯間也張貼著各式社會議題的海報,在三樓則有一個藝文表演空間,我們造訪的那一晚,正好有傳統音樂的表演活動。

一家以報紙做為壁紙的個性商店Deshal,是以販賣年輕設計師自創品牌的服飾為主,價錢公道,設計不俗,它的購物袋,直接就以報紙黏貼而成,既有特色又環保,除了在使館區附近的總店,在達卡大學附近也有分店。

還有一家是孟加拉唯一的,集女性主義書店、餐廳、服飾店於一身的Prabartana,相對於前面幾家店的中性風格 ,這家店入口處的陶塑壁雕、樓梯間的燈飾、照片、以不同織品拼成的孟加拉地圖,都很有女性特質。適逢齋戒月 ,餐廳並不供餐,只提供飲品Lassi,還有外賣傍晚開齋用的食物。餐廳的規劃一進門地勢較低的是可以讓客人席地而坐的區塊,據孟加拉籍顧問MUJI說,這是孟式傳統風格,往內部盡頭的左側高起的部分,就是大家習慣的桌椅式的區位,可以隨客人的喜好選擇。這家餐廳不走高級路線,但看得出來,有舞臺、有音響,是可以做為表演或較多功能的運用。

孟加拉建國至今也不過就是37年,整體國力那樣微弱,怎麼,它的NGOs在十多年前就已開展營利部門,而且表現不俗?

【資本的可能】

葛拉敏銀行在創立屆滿三十年的時候得到諾貝爾和平獎,但其實它在1990年代後,就已經陸續被發掘、獲獎不斷,而葛拉敏在這個階段也還沒有達成由全體借款人持有壓倒性的資金,因此透過持續地發聲、被可能的金主矚目 ,達到全球集資的功效,是必然且必要的策略。

一些臺灣的朋友,聽到葛拉敏的案例後,直覺反應常常先是肯定,然後就不假思索地說,葛拉敏這套不適用於臺灣啦!這一趟走訪孟加拉,我們幾乎也是在有點心虛地以「吸取葛拉敏背後的精神,而不是全盤照抄」為說詞,在眾多、隱而不宣的質疑氛圍中,忐忑成行。

在這趟行程的最後階段,引發我個人對於所謂「葛拉敏精神」的探究,是放在「資本的可能」這個點上。

窮人原本可能是孟加拉最大的負擔,也是一般人直覺反應不可能創造財富的族群;尤努斯讓窮人成為孟加拉的資產,讓窮人群體躍上國際舞臺,也讓世人看見了資本的可能。

在這個人為的世界中,到底還有哪些「可能的資本」是還沒有被辨識出來,不會在充分發展之前就被糟蹋與濫用了,那麼,它們就可能造就繼「窮人」之後,下一個階段的「資本的可能」。

臺灣社會要找的,恐怕是這個吧!?

【女人作為微貸成功的關鍵】

依據葛拉敏銀行提供的統計報表,直到1984年,也就是葛拉敏運行的第9個年頭,女性借款人的比例首次衝破50%,此後女性借款人的比例一路攀升,1990年起,女性借款人比例衝破90%,乃至目前的97%。

據瞭解,葛拉敏創設初始並未設定以女性為貸款對象,在經過實務證明之後,發現女性的還款率高,且會用在家庭改善以及對子女的教育投資,因而開始政策性地以女性作為貸款窗口。

葛拉敏銀行目前的一致說法是,GB做的是家庭貸款,但必須以女性成員作為貸款窗口,至於借貸的款項要由誰來使用,那是由家庭來做決定的。

同樣在1984年,葛拉敏開始推出房屋貸款,申請房貸的規定,就是必須以女性做為房屋的持有人。

葛拉敏銀行做為一項培力女性的機制,不是有誰一開始就天縱英明,是基於銀行必須獲利,而女性借款人顯然可以滿足這項原則使然。

【窮人的旅遊市場】

曾經跟社區大學領域長期工作的夥伴們交換意見,一些所謂早年失學或是白手起家的藍領學員們,人到中年或是所謂家庭社會責任已了的階段,最迫切想要的,並不是趕快進入知識的殿堂,絕大多數的她們(女性占3/4),是希望能夠好好休閒、善待自己、注意身心健康、出外旅遊,不用再為家計、家事、子女的事情操煩。

於是,我大膽假設,當葛拉敏銀行的借款人,在相當程度地脫貧,子女也普遍接受較好教育,有能力自行就業或透過向葛拉敏貸款成為自雇者之後,在未來的某一個階段,或許,會有旅遊的需求出現。這可能是繼微貸之後的一個新市場。
當我有機會來到村莊面對GB的客戶時,就直接問了她們:經濟變好之後,會不會想要旅行?
幾乎沒有經過討論,幾個像是意見領袖的婦女就異口同聲地說出她們的願望:有錢以後,想要先搬到都市去,之後行有餘力,才會想要旅行。

我的母親在她九個兄弟姊妹中,是唯一自少女時期出外打工並長期留在臺北都會的人,這個資歷讓她儘管在家中排行老三,又是女性,卻因為一直對家庭經濟有貢獻又有能力在大都市存活,得以講話特別大聲。

2004年之前,母親不曾出國旅遊過。可以想見,在我們童年時期很有限的家庭旅遊活動中,也都是為了孩子有出遊的渴望,並非因為她自己想玩。

窮人似乎有一套普世的、所謂「成功」的順序,那恐怕也是和受過教育的子女代溝的來源之一。

我在GB的女性客戶身上,嗅到了和我母親近似的價值觀,不過蠻可惜的,沒機會和這些女性的成年子女交流。就我而言,帶媽媽出國旅遊,是一件相對於買房子、賺大錢、功成名就來得容易,甚至是更優先、要緊的事。

但母親顯然不這麼想。

【微貸:樂透新解】

這幾年在外旅行,很習慣在人多的地方發現樂透的存在,記得在西班牙的Valencia,還因為買了彩券,被當地的朋友笑稱,越來越接近地道的西班牙人了喔!

但是我沒在孟加拉發現樂透。

幫我們規畫行程的MUJI告訴我,NGO透過申請,以具體的籌款計畫提報政府,是可以在一定期限內發行類似公益彩券這樣的機制,但並沒有經常性的博奕制度。一個沒有樂透的國度,或許會大大減低窮人們想要一步登天的心 ,願意付出努力,我以為,這跟微貸的成功頗有關連。

然而,這個國家雖然沒有一般常見的樂透或彩券,但在三十多年前,尤努斯開啟了微貸這個大樂透制度,他賭的是窮人的信用。

傳統的樂透,是集眾人之資,讓極少數人快速集取賭金,甚至一夜致富。而微貸,是讓每個加入的窮人,持續練習運用不斷提高的資金,嫻熟成為自我雇用的人。

尤努斯當初如果賭輸了,不過是讓旁人證實他果然太天真,損失了一些實驗計畫的錢而已,但是他賭贏了,三十多年來,千百萬的窮人家庭脫貧,據說已影響全世界超過一億人,這些人是漸進地、用自己的努力、含蓄地樂透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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